她用扇柄搔了搔颈项

小刘不像是会钻营的人，他要是一辈伙计，她成了她哥嫂的穷亲戚，和外婆一样。人家一定说她嫁得不好，她长得再丑些也不过如此。终大事，一经决定再也无法挽回，尤其是女孩，尤其是丽的女孩。越丽，到了这时候越悲哀，不但她自己，就连旁边看着的人，往往都有说不来的惋惜。漂亮的女孩不论低，总是前途不可限量，或者应当说不可测，她本有命运的神秘。一结了婚，就死了个皇后，或是死了个名，谁也不知是哪个。

吴家婶婶把芭蕉扇在空中往下一揿，不许再打岔。"今天也真巧，刚巧我在那儿的时候他们少爷少来给老太太拜寿，老太太看见他们都一对对的，就只有二爷一个人未了单。

炳发夫妇只好微笑。

她继续自言自语，"他这行生意不错，店里人缘又好，都说她寡妇母亲福气，总算这儿给她养着了。虽然他们家不算好，一饭总有得吃的。家里人又少，已经嫁了，妹妹也就快了。他娘好说话。"

她满脸雀斑，连手臂上都是，也不知可是寿斑。看不她多大年纪，黑黑胖胖，矮矮的，老是鼓着睛，一本正经的神气，很少笑容。蓝夏布衫汗了粘在上，作波狼型，好一横。走到灯光底下，炳发老婆看见她着金耳环金簪，髻上还着一朵小红绒。到哪儿去吃喜酒的？到姚家去的，给他们老太太拜寿。我们今天也去的，刚回来。吃了老太太的寿酒上跑到你这儿来，这是你的事，不然这大天，我还真不。嗳，今天真，到这时候一风都没有。

老太婆呷呷地笑了，也就没往下说，她显然是愿意的。

她自己也不知为什么，她外婆再问炳发什么时候回来，她回说："他们不回来吃晚饭。"老夫妇不能等那么久，只好回去了，明天再来。

她要跟他母亲住在乡下菜，她倒没想到这一。他一年只能回来几天。浇粪的黄泥地，刨松了像粪一样累累的，直伸展到天边。住在个黄泥墙的茅屋里，伺候一个老妇人，一年到只见季候变化，太影移动，一天天时间过去，而时间这东西一心一意，就光想把她也变成个老妇人。

晚饭后有人打门，一个女人哑着咙叫炳发嫂，听上去像那个吴家里。她又来什么？偏偏刚赶着这时候，刘家的事恐怕更难了。听炳发老婆下楼去开门招呼，声音微带窘意，也是为了那回给姚家说媒的事。吴家婶婶倒哇啦哇啦，一上楼就问："你们姑娘呢？已经睡了？我媒了名了，我一到姑娘们就躲起来。"

她很不愿意地付了钱，搀他店。这次银娣知小刘明明看见她们，也不打招呼。她又气又疑心，难是听见什么人说她？是为了她那天晚上骂那木匠，还是为那回相亲的事？太都在你这边，小刘，也不理他？不晓得你哥哥什么时候回来，添上了一句。她除了借钱难得有别的事来找他们，所以非常得意，到底忍不住要告诉银娣。小刘先生的娘昨天到我们那里来。小刘先生人真好，不声不响的，脾气又好。

后来老太太就说，应当给二爷娶房媳妇，不然过年过节，家里有事的时候不好看，单只二房没有人。只要姑娘好，家境差些不要。我就说：先提的那个柴家姑娘正合适。老太太骂：老吴，你碰了一次钉还不够，还要去碰钉？天下的女孩都死光了？难非要他们家的？"

银娣上明白了。

他们刚走没多少时候，炳发夫妇带着孩们回来了，听见说他们来过，很不兴。炳发老婆说他们没多少日前刚来要过钱。吃一顿饭的工夫，她不住地批评他们过日怎样没算计，又禁不起骗，还要顾两个不成的儿。

银娣只顾鞋，把针在发上了。姑娘，我们就你一个外孙女儿，住得近多么好。你不要怕难为情，可怜你没有母亲，跟外婆说也是一样的，告诉外婆不要。"告诉外婆什么？你跟外婆不用怕难为情。外婆今天怎么了？不知你说些什么。

算命的兜了个圈又回来了，远远听见三弦忡响，她在喜悦中若有所失。她不必再想知未来，她的命运已经注定了。

银娣没说什么。她心事很重。刘家这门亲事他们要是不答应怎么样？这不是闹的事。一定要嫁，与不肯又不同，给她嫂嫂讲去，又不是好话。

还有呢？

银娣替她觉得难为情。算命的微窘地笑了一声，说："还有倒也没有了呢，老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