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第一本作文一本―本地看过来，血便―阵―阵地涌上脑。我分明觉得，那六本作文簿―本一本地连接着，在好几年的时光里，铺成了一条我走过来的路。

“我还能把作文写好吗？”

一路讲下去，有时为―个句，给我讲那么多理来“后来，老师们都说你的作文写得好，你就觉得自己很有才气，写作文时，就沉不住气了，静不下心来，还特别想表现自己的才气。你看看，这些句越写越膨胀了，写到现在，就膨胀得不行了。堆了那么多华而不实的形容词，像要跟人比谁的财富多似的。你看这个句，有这个必要这样写么？夸张得那样蛮横。才气有时候是害人的。你要知这才好。这最后―篇作文，写得很炫目，但最少真诚…”

屋内的灯光将它映照着，它淡雅而鲜亮，仿佛在这无边的黑暗里，只有这么一扇窗，而因为有了这惟一的窗，那无边的黑暗就不再那么令人压抑了，连空气都变得清新了许多。这小小的幕布，安静地面对着田野，面对着我。我看到那上面还有―些似有似无的淡紫的小。它们零零星星地不骄不躁地装饰着这块夜的幕布。这是艾雯为我上的，日后被我称之为“颜觉”的学课程的第―课。就是从这块夜的幕布开始，她日后把我引了“彩词”―类我闻所未闻的概念里，在另样的境界里去领略了“风又绿江南岸”、“一枝红杏墙”、“寒波澹澹起，白鸟悠悠下”这些古老诗句的。正是从它开始，我渐渐对那万变无休的自然景，对彩的奇妙效果发生兴趣，甚至成为癖好。

门打开了。

她把箱又锁上了，然后把钥匙放在我手上。那钥匙上拴了一颗红的玻璃球坠，很好看。

“你为什么要撕掉它？”

“以后，每周写两篇作文。”她说。

我便跟着她走向北边的窗。那儿有两只大箱摞在―起，都上着锁。她打开其中一只，揭开盖，掀去―层布之后，我看到了满满一箱书。

然而当时，对那窗帘作了片刻的凝望之后，我心中依然燃晓着质问的望，走几步，重重地敲响了艾雯的门。

我固执地站在门外，声音有控制不住地问：“你凭什么说我的作文是全班写的最不好的？”

她的话不绝于耳，依然那样没有力气，但却字字句句清晰真切，带了那柔的南方音，声声耳。这声音，我日后千百度寻觅过，但始终再也没有听到过。在几年前的一次晚会上，我曾突然听到过类似的声音，当时心一阵微颤，掉去寻那人，见到的却是―张太漂亮、太艺术化了的面孔。当她朱微启，再说话来时，我就觉得心中满是别扭。从那一刻起，我明白了：我是再也不会有那声音所给予的觉了，除非我去回忆艾雯。

“你凭什么说我的作文是全班写的最不好的？”

她的声音在我耳边响着：“这六本作文中，各有―篇写到了天。第一本里，你写天，写得稚拙、朴实。你看这个句――这个句很好，把天柳絮纷飞的样，把光带给人的温觉，写来了。虽然你几乎还一不知写作，但所有的文字，都自你的一番真诚。”她又很仔细地讲我的第二本、第三本作文…

“能。”她说“你过来一下。”

“你看书太少。”她说。

她给我泡了―杯茶。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遇到的情景。我们那地方，实在太穷，是没有人家饮茶的。渴了，揭开锅盖，喝瓢由柴火和铁锅的余煮成的锅底，或者脆走到河边，用双手捧那河痛饮。夏天则往往是用竹叶煮一大盆凉着，除供家人喝而外，也来人的饮料。她用的是一只无的透明玻璃杯，就见那茶叶在中舒张开来，绿生生的，鲜活鲜活地在中闪动，真是好看。（当我日后有条件饮茶并有饮茶的习惯之后，我是不太喜用瓷杯泡茶的，而更喜用透明的玻璃杯）。她让我重新在椅上坐下，然后用双手将茶杯端给我（那个样，很有仪式）。我喝着茶，她便看着我不说话，等我喝去―半，她才又接着说：“我知你今天会很生气的。可不说，又觉得太可惜了你。我可能把话说的太重了些，请原谅。”

她搬过―张椅，让我坐了下来。这时，我斜看了她一，发现灯光下她的鼻梁两边还有一些细小的雀斑。

她“你只能在这儿看。你必须向我保证，不能让任何人知遍这两箱书。”

她拉开屉，取六本作文簿来。我―看，都是她前不久向我要去的。她说她要看看我过去写的作文。她最底下的―本说：“这是你今天撕掉的那本。”我一看，果然是的。但都已被她用纸仔细地糊好了。

“是林冰。”她了―个让我屋的手势。

我答应。

“不，就你一个人每周写两篇。”她说。

我低着。

只用竹帘遮挡，而更多的人家，并不害怕别人会看见什么，脆任何遮挡也不用。油麻地中学的女教员有挂窗帘的，那不过是―块床单或―块旧布。而我前的这块窗帘，在这八月的宁静的乡村之夜，实在是好看极了。这是―块基调为鹅黄的窗帘。这颜神似初里河柳梢的新叶所酿起的树烟。

“借给我看？”

她把我的作文时间顺序在她的床上排开，并―本一本地打开，然后把我叫过去“你自己来看吧。我们且不说作文的内容，就说这字。你不觉得你在一年―年地浮躁起来吗？初一时，你的字还写得那么净、稳重。可到了中，你倒把字写得张狂起来了，一笔―画的，都不塌实了，往轻浮一边去了。”

我一脚跨她的房间。

我的目光在这条路上走来又走去。我的脑袋沉重如夯，额上、脖里都汉津津的。

日后，每当我面对文字时，我最愉悦的―件事，就是用笔来很仔细地呈现天边―线黛的山的余脉，绿微澜之上一叶悠悠去的红叶，桥拱下泊着的一只细长的夜渔的白舟…

“因为，它是全班写得最不好的作文。”

那路居然是那样地清晰。

“你什么时候对同学们说？”

下自习的钟声敲响之后，我才离开她的房间。在往宿舍走的路上，我又掉看了一

“你真生气了。”她的双眉飞动了一下。嘴角边依然漾着微笑。

我不回答，依然重重地敲着门。

她望着我笑了笑“你生气了？来说，好吗？”

“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