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他们，贾母闭目一阵灰心。虽然贾母的愤恨只是一瞬间，但这偶尔渗透的失望已经足够改变她的决定。何苦为他们恶人？这些虚情假意的孝贤孙。像四丫说的，为自己积福不好么？这辈是人上人。谁知自己下辈六回，落哪一？

人生沿途无限风光，你看过了，路也快走到了，别人刚刚起行，因此还拥有长行。上天固然是无情的，但亦是公平的。

人生尽是荒凉。

画怔住，看住她无言以对。也说不上激，不过，她是有些喜这屋里长存的沉默和冷淡的味了。疏离也是一尊重。画隐约觉到。

她的孙们，只在意能从她这枯井里淘多少财宝，她后的那些大箱里，藏住了多少金银？谁在意，她每天躺在这里快不快乐？当真！她若死了，不知他们怎么乐呢！不相信。看看贾珍就知了！

不过是言语灵巧，举止贴心，但是人不都是要长大的么？她只是想通了。

又读了一会，实在掌不住，准备上床安歇，顺叫了画，才想起她的伤了，老大一块瘀青，自己早已吩咐她休息的。

是别的丫应了，但屋的到底是画，惜看她也不惊讶，却是自己动手宽衣，侧过脸幽幽：“现在不忙，一时等她们睡了，你再和我说。”

说起贾敬，贾母一阵心酸。又一个和她距离近的人远她而去了。她是这么孤单的一个人。人是，白玉为堂金，谁相信金雕玉砌遮不住满目秋凉？堂前黄叶飘零，那是年老的心片片枯萎落下。

惜最是辱不惊，自知今日令众人诸多惊讶，也在意料之中，因此以不变应万变，仍是一贯作风，请安后即回藕香榭，也不多言，也不多行，叫别人想嚼也说不得她什么。

她不是比别人聪明且睿智。不是。她只是在这世间的时日比别人漫长，世事打磨得人心透亮。她是明心亮，看的比别人远，那是因为她的未来比别人短浅。

白玉为堂金么？你看堂前白雪蔓延，隐藏了无边无际的荒凉，就是紫禁城阙巍峨又何如？等到白雪覆盖完整，它也不过是稍大的坟场。

劳顿了一天，真是不同，读了一会经，觉得浑倦痛。惜暗自摇，笑自己弱，自言自语：“这要是家化缘一日走个十几里地怎么好？

吧。”

看到惜甜舒展的笑容，贾母略略欣，轻轻笑叹：“就依你罢。我们家四丫果然长大了，也落成大人了，以后多笑笑，祖母喜看你笑。语罢看住她，缓缓又，四丫，以后不必遇事就跪。以后你就知，人这一世最难得是双脚站牢。”

惜心一动，不响。以笑容作答。不一时贾母倦了，众人告辞，临走都笑着看惜，笑容千姿百态丰盛如宴。

年老带来的禁忌及不便，使她无可去。她镇日只是躺在这里，看光线和云朵的转，看太每次升起和落下，没有人了解每天的这个时刻她心里缓缓涌动着怎样的悲壮及悲凉，每一天都是用壮烈且惋惜的心情与时光作别，一天比一天依依。那不舍，是比南风对湖更柔，比蝴蝶对更的眷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