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工们将桂搬院里，堆在地下。

周氏一让宝鹊去煎茶，一笑呵呵：“忙了这七八日，今年乡下的金桂全收完了。你们也都该回屋歇歇，明天就不用上工了。”

李乙每年中秋都是在乡下老宅过的，李大伯看到李绮节，也没诧异，，从车上找两枚油纸包裹“去哪里耍了？这是给你们姊妹几个带的云片糕和麻糖糕，拿回去分与妹妹们一块吃罢。”

刘婆趁着灶膛里的柴火正旺的功夫，宰了一只大，烧上一铜壶开，坐在墙角。

李绮节搀着李大伯跨过大门槛，走院，嘴里：“大伯，我今天去渡瞧闹，看到咱们潭州府那条专门往顺天府运送贡品的大官船啦，那船帆一张开，就像一座山，恁般大！”

宝鹊卷着衣袖，一截雪白胳膊，坐在院的大枣树下浆洗衣裳。她腕上笼着一只卡八宝纹银质手镯，是周氏送的。怕手镯沾了冷，她往里了张帕，把手镯得的，牢牢箍在胳膊上，远看就像了只银臂钏。

老宅闲极生闷，白日里带着丫宝珠去镇上略逛了逛，刚坐船从镇上回来。登岸才没走几步，便见自家门前停着一辆满载货的车，还有七八个长工在一旁忙，晓得是李家大伯回屋来了，连忙疾步走上前，恭恭敬敬：“大伯回来了。”

尤其是婶周氏，因为没有生育过的缘故，加上怜惜兄妹俩幼年丧母，待他们更是千疼万，甚至可以说是溺。

长工们听周氏如此说，便又将装桂的竹筐全都一篓篓搬到房里放好。

周氏放下笸箩，手帕了手，对李大伯：“官人，夜里怕是要落雨，这桂还是搬到屋里放着罢。若是淋了雨，收桂的几千钱可就打漂了。”

李恒和李绮节常常陪李乙回乡下李宅小住，一年十二个月，几乎有一半时间都在李宅度过。兄妹俩和李大伯、李大婶周氏一直都很亲近。

周氏亲自端来汤、皂角，与李大伯沐浴，因他这几日都在村里人家中困觉，怕人家的铺被不净，一并连发髻也都拆开洗了。

李绮节暗暗思索：下是永乐二十年，朱棣是哪年驾崩的？

长工们喝过茶，一人抓了一大把果，和李大伯声辛苦，便回自家屋去了。

宝珠上前接过油纸包，揣在手里。

周氏上包着蓝布巾，腰间围一条撒裹肚，在灶房炊米造饭。

李绮节把李大伯带回来的果分与两个庶堂妹李昭节和李九冬，一人分得一小半。余下的都让宝珠收起来，放在镶嵌铜扣的糖果匣里，预备留着后日吃。

李大伯换了净衣裳，散着一躁长发，坐在楼下堂屋前，倚着黑漆小几看一本市井传的传奇小说。然而他手中的书册才刚翻开没几页，脑袋便一一——打起瞌睡。

长工们纷纷向东家娘谢，搬完家伙事，坐在灰泥院墙下歇脚。

也不知她这辈能不能有机会亲见识一下在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大明船队。

说着还啧啧两声，显然是遗憾至今。

李大伯捋捋胡，笑：“我们潭州府的官船看着阔气，其实不算什么。你要是去到应天府和广州府，看他们码泊的那些大船只，密密麻麻，遮天蔽日，就跟楼宇宝山一样，有一座山那么，船帆张起来的时候，比瑶江县最大的酒肆还要大，那才叫宇轩昂咧！当年三宝太监率领船队使外洋，好多人翻山越岭赶去看稀奇，只可惜那时候你婶偏巧病了，不然我也能跟着商队去见见世面。”

三宝太监，应该就是七下西洋的郑和？

李昭节和李九冬是典妾生的。

伯侄俩走到院里，周氏端着一个晒笋的笸箩，正让丫宝鹊收拢晒好的笋，储存在一只大肚圆的青瓷罐里。

一时宝鹊端来茶和猪耳朵、糖卷果、麻叶片等几样果，与长工们吃。

如果李绮节没记错的话，郑和的七次海大分都在永乐年间。朱棣驾崩后，继任的仁宗以国库空虚为由，下令停止船队再下西洋。直到宣宗年间，郑和最后一次率领船队扬帆海，之后他未能返回祖国，不幸病逝在万里之外的印度洋古里国。

李大伯和李乙自幼相依为命，情十分亲厚。兄弟俩虽然一个住在城里，一个住在乡下，但始终没有分家。

满院都飘着一难以言说的刺鼻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