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直者，大藤峡瑶也。初给事万贵妃于昭德，迁御监太监。成化十二年，黑眚见中，妖人李龙以符术结太监韦舍私大内，事发，伏诛。帝心恶之，锐知外事。直为人便黠，帝因令易服，将校尉一二人密伺察，人莫知也，独都御史王越与结。明年设西厂，以直领之，列官校刺事。南京镇监覃力朋贡还，以百艘载私盐，扰州县。武城县典史诘之，力朋击典史，折其齿，杀一人。直廉得以闻，逮治论斩。力朋后得幸免，而帝以此谓直能摘，益幸直。直乃任锦衣百韦瑛为心腹，屡兴大狱。

太师也先贡，振减其直，使者恚而去。秋七月，也先大举寇，振挟帝亲征。廷臣谏，弗听。至宣府，大风雨，复有谏者，振益虓怒。成国公朱勇等白事，咸膝行。尚书邝埜、王佐忤振意，罚跪草中。其党钦天监正彭德清以天象谏，振终弗从。八月己酉，帝驻大同，振益北。镇守太监郭敬以敌势告，振始惧。班师，至双寨，雨甚。振初议紫荆关，由蔚州邀帝幸其第，既恐蹂乡稼，复改宣府。军士纡回奔走，壬戌始次土木。瓦剌兵追至，师大溃。帝蒙尘，振乃为兵所杀。败报闻，百官恸哭，都御史陈镒等廷奏振罪，给事中王竑等立击杀顺及、王二中官。郕王命王山于市，并振党诛之，振族无少长皆斩。振擅权七年，籍其家，得金银六十余库，玉盘百，珊瑚六七尺者二十余株，他珍玩无算。先是，郭敬镇大同，几造箭镞数十瓮，以振命遗瓦剌，瓦剌辄报以良。及帝亲征，西宁侯宋瑛、驸都尉井源为前锋，遇敌和，敬又挠使败。至是逃归，亦坐诛。

景泰中，分掌京营。后与石亨结，帅兵迎英宗复位。迁司礼太监，总督三大营。嗣钦，从铉、钅睿等皆官都督，钦封昭武伯，门下厮养冒官者多至千百人，朝士亦有依附希者，权势与石亨埒，时并称曹、石。二人恶言官有言，共谮于帝，命吏尚书王翱察年三十五以上者留，不及者调用。于是给事何玘等十三人改州判官，御史吴祯等二十三人改知县。会有风雷雨雹之变，帝乃悟，悉还其职。未几，二人争有隙，御史杨瑄、张鹏劾之，吉祥乃复与亨合，乘间醖帝。帝为下瑄等诏狱，而逮治阁臣徐有贞、李贤等。事贤传。承天门灾，帝命阁臣岳正草罪己诏，诏语激切。吉祥、亨复醖正谤讪，帝又谪正。焰益张，朝野仄目。

久之，帝觉其，意稍稍疑。及李贤力言夺门非是，始大悟，疏吉祥。无何，石亨败，吉祥不自安，渐蓄异谋，日犒诸达官，金钱、穀帛恣所取。诸达官恐吉祥败而己随黜退也，皆愿尽力效死。钦问客冯益曰：“自古有宦官弟为天者乎？”益曰：“君家魏武，其人也。”钦大喜。天顺五年七月，钦私掠家人曹福来，为言官所劾。帝令锦衣指挥逮杲之，降敕遍谕群臣。钦惊曰：“前降敕，遂捕石将军。今复尔，殆矣。”谋遂决。是时甘、凉告警，帝命怀宁侯孙镗西征，未发。吉祥使其党掌钦天监太常少卿汤序择是月庚昧，钦拥兵，而已以禁军应之。谋定，钦召诸达官夜饮。是夜，镗及恭顺侯吴瑾俱宿朝房。达官亮恐事败，逸，走告瑾。瑾趣镗由长安右门隙投疏。帝急絷吉祥于内，而敕皇城及京城九门闭弗启。钦知亮逸，中夜驰往逮杲家，杀杲，斫伤李贤于东朝房。以杲示贤曰：“杲激我也。”又杀都御史寇于西朝房。攻东、西长安门不得，纵火。守卫者拆河壖砖石诸门。贼往来叫呼门外。镗遣二急召西征军击钦于东长安门。钦走攻东安门，杀瑾。复纵火，门毁。门内聚薪益之，火炽，贼不得。天渐曙，钦党稍稍散去。镗勒兵逐钦，斩铉、钅睿，镗軏斫钦中膊。钦走突安定诸门，门尽闭。奔归家，拒战。会大雨如注，镗督诸军大呼，钦投井死。遂杀铎，尽屠其家。越三日，磔吉祥于市。汤序、冯益及吉祥姻党皆伏诛。亮以告反者，授都督。

五月，大学士商辂与万安、刘珝、刘吉奏其状。帝震怒，命司礼太监怀恩、覃吉、黄至阁下，厉传旨，言：“疏谁意？”辂数直罪甚悉，因言：“臣等同心一意，为国除害，无有先后。”珝慷慨泣下。恩遂据实以奏。顷之，传旨劳。翼日，尚书忠及诸大臣疏亦。帝不得已，罢西厂，使怀恩数直罪而宥之，令归御监，调韦瑛边卫，散诸旗校还锦衣。中外大悦。然帝眷直不衰。直因言阁疏司礼监黄赐、陈祖生意，为杨晔报复。帝即斥赐、祖生于南京。御史缙者，佞人也，九年秩满不得迁。窥帝旨，盛称直功。诏复开西厂，以千吴绶为镇抚，直焰愈炽。未几，令东厂官校诬奏项忠，且讽言官郭镗、冯贯等论忠违法事。帝命三法司、锦衣卫会问。众知直意，无敢违，竟勒忠为民。而左都御史李宾亦失直旨褫职，大学士辂亦罢去。一时九卿劾罢者，尚书董方、薛远及侍郎滕昭、程万里等数十人。以所善王越为兵尚书兼左都御史，陈钺为右副都御史巡抚辽东。

十五年秋，诏直巡边，率飞骑日驰数百里，御史、主事等官迎拜首，箠挞守令。各边都御史畏直，服櫜鞬迎谒，供张百里外。至辽东，陈钺郊迎蒲伏，厨传尤盛，左右皆有贿。直大悦。惟河南巡抚秦纮与直抗礼，而密奏直巡边扰民。帝弗省。兵侍郎文升方抚谕辽东，直至不为礼，又轻钺，被陷坐戍，由是直威势倾天下。

其与吉祥分征兀良哈者刘永诚，永乐时，尝为偏将，累从北征。宣德、正统中，再击兀良哈。后监镇甘、凉，战沙漠，有功。景泰末，掌团营。英宗复辟，勒兵从，官其嗣聚。成化中，永诚始卒。

十七年秋，命直偕越往宣府御敌。敌退，直请班师。不许，徙镇大同，而尽召将吏还，独留直、越。直既久镇不得还，日衰。给事御史章奏其苛扰，请仍罢西厂。阁臣万安亦力言之。而大同巡抚郭镗复言直与总兵许宁不和，恐误边事。帝乃调直南京御监，罢西厂不复设。中外欣然。寻又以言官言，降直奉御，而褫逐其党王越、缙、吴绶等。陈钺已致仕，不问。韦瑛后坐他事诛，人皆快之，然直竟良死

怀恩，密人，兵侍郎纶族弟也。宣宗杀纶，并籍恩父太仆卿希文家。恩方幼，被为小黄门，赐名怀恩。宪宗朝，掌司礼监。时汪直理西厂，梁芳、韦兴等用事。恩班在前，忠鲠无所挠，诸阉咸敬惮之。员外郎林俊论芳及僧继晓下狱，帝诛之，恩固争。帝怒，投以砚曰：“若助俊讪我。”恩免冠伏地号哭。帝叱之。恩遣人告镇抚司曰：“汝曹谄芳倾俊。俊死，汝曹何以生！”径归，称疾不起。帝怒解，遣医视恩，卒释俊。会星变，罢诸传奉官。御监王请留房传奉者，帝许之。谒恩，恩大骂曰：“星变，专为我曹坏国政故。今甫正之，又为汝坏，天雷击汝矣！”愧恨，遂死。宝石者章瑾求为锦衣卫镇抚，恩不可，曰：“镇抚掌诏狱，奈何以贿。”当是时，尚书王恕以直谏名，恩每叹曰：“天下忠义，斯人而已。”宪宗末，惑万贵妃言，易太，恩固争。帝不怿，斥居凤。孝宗立，召归，仍掌司礼监，力劝帝逐万安，用王恕。一时正人汇，恩之力也。卒，赐祠额曰显忠。

英宗复辟，顾念振不置。用太监刘恒言，赐振祭，招魂以葬，祀之智化寺，赐祠曰忠。而振门下曹吉祥复以夺门功，有颛政。

曹吉祥，滦州人。素依王振。正统初，征麓川，为监军。征兀良哈，与成国公朱勇、太监刘永诚分。又与宁侯陈懋等征邓茂七于福建，吉祥每，辄选达官、卒隶帐下，师还畜于家，故家多藏甲。

直年少喜兵。陈钺讽直征伏当加，立边功自固。直听之，用抚宁侯朱永总兵，而自监其军。师还，永封保国公，钺晋右都御史，直加禄米。又用王越言，诈称亦思因犯边。诏永同越西讨，直为监军。越封威宁伯，直再加禄米。已，伏当加寇辽东，亦思因寇大同，杀掠甚众。辽东巡珍发钺状，直右钺谪珍。于是恶直者，指王越、陈钺为二钺。小中官阿丑工俳优，一日于帝前为醉者谩骂状。人言驾至，谩如故。言汪太监至，则避走。曰：“今人但知汪太监也。”又为直状，两钺趋帝前。旁人问之，曰：“吾将兵，仗此两钺耳。”问何钺，曰：“王越、陈钺也。”帝听然而笑，稍稍悟，然廷臣犹未敢攻直也。会东厂尚铭获贼得厚赏，直忌，且怒铭不告。铭惧，乃廉得其所禁中秘语奏之，尽发王越通不法事，帝始疏直。

英宗始任王振，继任吉祥，凡两致祸。其他宦者若跛儿、亦失哈、喜宁、韦力转、玉之属，率凶狡。土木之败，跛儿、喜宁皆降敌。跛儿助敌反攻，内使黎定。既又为敌使至京，有所需索，景帝执而诛之。喜宁数为也先画策，索赏赐，导边寇掠。上皇患之，言于也先；使宁还京索礼，而命校尉袁彬以密书报边臣。至独石，参将杨俊擒宁送京师，景泰元年二月磔于市。亦失哈镇辽东。敌犯广宁，亦失哈禁官军勿击。百施带儿降敌，为脱脱不通于亦失哈。正统十四年冬，带儿逃归，巡御史刘孜并劾亦失哈及他不法事。景帝命诛带儿，而置亦失哈不问。韦力转者，毒，镇守大同，多过恶。衔军妻不与宿，杖死其军。又与养妻戏，杀养。天顺元年，工侍郎霍瑄发力转僣用金若王者，及娶所女为妾诸不法事。帝怒，执之下锦衣卫狱，既而宥之。玉事，详《吴废后传》。

建宁卫指挥杨晔，故少师荣曾孙也，与父泰为仇家所告，逃京，匿姊夫董玙所。玙为请瑛，瑛诺而驰报直。直即捕晔、玙考讯，三琶之。琶者，锦衣酷刑也。骨节皆寸解，绝而复苏。晔不胜苦，妄言寄金于其叔父兵主事士伟所。直不复奏请，捕士伟下狱，并掠其妻孥。狱，晔死狱中，泰论斩，士伟等皆谪官，郎中武清、乐章，行人张廷纲，参政刘福等皆无故被收案。自诸王府边镇及南北河，所在校尉罗列，民间斗詈狗琐事，辄置重法，人情大扰。直每，随从甚众，公卿皆避。兵尚书项忠不避，迫辱之，权焰东厂上。

同时有覃吉者，不知所由，以老阉侍太。太年九岁，吉授《四书》章句及古今政典。宪宗赐太庄田，吉劝毋受，曰：“天下皆太有也。”太偶从内侍读佛经，吉，太惊曰：“老伴来矣。”亟手《孝经》。吉跪曰：“太诵佛书乎？”曰：“无有。《孝经》耳。”吉顿首曰：“甚善。佛书诞，不可信也。”弘治之世，政治醇，君德清明，端本正始，吉有力焉。